海明威在记录他1921-1927年间巴黎生活的回忆录《流动的飨宴》中,描绘了他在丁香园咖啡馆经常碰到的那些带着假眼球,脸部经过了整容的一战老兵。他写道:“他们脸上的皮肤锃亮,就像被压平了的滑雪道。我们对这些老主顾的敬重,胜过对那些大文豪或者教授们的敬重。”但对于那些老兵来说,那些被惯于将战争浪漫化的海明威视为荣誉勋章的疤痕,却像是一道诅咒,给他们带来无尽的苦难。衣服和手套可以遮盖身体的部分伤痕,但如果被炸掉了鼻子和下巴,即使是最勇猛的战场英雄,也不可能在战后获得一份工作,就更别提获得一个姑娘的爱了。 如果这些残废老兵们不能自食其力的话,就只能依靠政府的福利救济。为了解决这一社会问题,当时的英国、法国和德国都成立了专门的医院,由内科、外科和牙科医生一起研究新的外伤治疗手段。当时的美国尽管在表面上保持中立,但很快就参加了盟军的救护工作。美国人就发明了一些新的治疗方法,特别是针对严重的面部创伤。当时《纽约时报》的一则报道写道:“美国牙医的技巧无人匹敌,因而在法国受到了极大的尊重。”第一次世界大战不仅催生了现代整容手术,也标志着一个在历史上非常罕见的,整形手术的支持者和反对者之间短暂的休战期。 尽管直到一战才使得整形手术变得极其重要,并且为更多人所接受,但整形手术的历史其实可以上溯到公元前600年。当时的一个印度医生,用一片面颊重造了一个鼻子。直到公元后1000年之前,整鼻手术都是利用前额的皮肤进行鼻子的再造,这种技术被称为印度技术。 社会环境的持续变化促进了医学手段的发展。在16世纪的欧洲,随着街头决斗的增加,一个叫卡斯帕·泰格里亚科茨(Gaspare Tagliacozzi)的意大利人发明了一种从上臂切下一块组织进行鼻子再造的方法,而泰格里亚科茨也被后人称为“整容手术之父”。在15世纪末,梅毒的流行可能是推动整鼻技术发展的更为关键的推动力——因为梅毒会导致马鞍鼻。1815年,一个英国医生将印度鼻子再造技术引入到英国,但他只帮助那些拿破仑战争中的英雄,而对于那些因为寻花问柳而导致马鞍鼻的私通者及其后裔,则恕不提供服务。马鞍鼻成为了整形手术及美容手术的分界线。 在当时的条件下,即使整形手术可行,病人也需要冒着巨大的风险。19世纪,随着消毒和麻醉技术的发展,手术变得安全,痛苦减消,但是手术后留下疤痕的问题,却一直得不到解决。 以一战时期的整形标准来看,19世纪晚期的那些整形方法无疑非常粗糙。当时的整形手术完全是为了病人获得精神上的喜悦。一名外科医生写道:“几乎没有谁比那些脸上有着惹人注目的缺陷的病人有着更为严重的精神障碍,几乎没有谁比他们更渴望任何能够缓解他们痛苦的手术,没有人比他们对于外貌的改善持有更强烈的感激,哪怕那种改善只是非常轻微的程度。”“精神障碍”这个词显示,现代医学最受欢迎的两个领域——整形手术和心理学,开始了它们之间长期的、爱恨交加的关系。 第一次世界大战,将整形手术的关注对象从生来的不平等(外貌的差异)和对喜悦的憧憬转到战争所带来的破坏和生存之战。随着医学技术的发展,媒体宣布着一项项不可思议的医学成就。哈佛救护队的牙科负责人卡赞金(Varaztad Kazanjian)因为发明了金属线缝合术和硬橡胶做的夹板而被誉为“在西线创造奇迹的人”。美国的铁路大王范德比尔特的夫人在从巴黎回到美国后,向《纽约时报》的记者描述了美国战地救护队的卓越工作。她说:“我曾经见到一个人,他的下巴被炮弹炸没了。那个人现在已经出院,虽然他的脸上留下了疤痕,但是他看起来已经像一个正常人了。”之前曾经被指责将技术浪费在那些生活腐化的人、野心勃勃的移民、虚荣的女人身上的整形手术,突然成为了“英雄”,与那些接受整形手术的老兵一道,广受赞誉。 随着一战的结束,整形手术又被打回到医学界的边缘位置。有些医生将他们的手术对象限定在那些有着先天缺陷的人和车祸及工业事故的受害者身上,但也有些医生开始将在老兵身上练就的整形手艺运用到那些对自己的外形不太满意的普通民众身上,主要是妇女。1931年,美国的约翰·克尔姆医生在纽约宾夕法尼亚酒店的大堂进行了首次公开的拉皮手术。在手术的过程中,一位钢琴家一直在演奏着轻柔的流行音乐,随着闪光灯的嘭嘭声,许多围观的人晕倒在地。 由于整形医生的良莠不齐,1921年,美国成立了美国整形外科医生协会,10年之后,美国整形和重建外科医生学会与之合并,几年后,美国整形外科医学委员会也加入进来。虽然对行业进行了规范,但整形医生仍不得不努力向社会证明他们的重要性。如果一个新鼻子可以使战争老兵获得一份工作并且结婚的话,那么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一个新鼻子是否也可以增加其获得工作的机会以及完美的婚姻呢?在医学界和公众中,许多人仍然坚持,如果整形仅仅是为了更好看,那么这种手术就是不可接受的。但问题是,如何对手术的目的进行划分,以及由谁来进行划分?一个鼻子究竟大到什么程度或者畸形到什么程度才算是畸形?这是由病人还是医生来决定?这是否是在否认个人有自我提高的权利? 争论非常激烈,但二战开打了。于是,大家的注意力又转向了如何医治那些受到战争创伤的脸和身体。跟第一次世界大战一样,这次仍然是国际合作。美国堪萨斯城的一个医生发明了一种可以把肉切得比面巾纸还薄的机器;英国和美国的医生一起发明了一种从骨盆上取出一截骨头做成新鼻子,从胳膊内侧取一片皮肤做眼皮的方法。随着麻醉技术的发展,医生可以进行时间更长的手术;病人即使不幸创口感染,也有盘尼西林可以用。媒体再次纷纷报道这些医学奇迹,但医学界却警告公众不要期望过高,因为身体各部位的皮肤在色泽、质感、厚薄上都存在着差异;即使再精心的手术,也可能导致脸部表情的丧失。 二战结束之后,关于整形手术的争论再次掀起,而且比战前更为激烈。这不仅仅是因为整形技术获得了飞速的发展,而是许多医生都渴望在实践中运用这些新技术。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时间里,整形手术成功地实现了专业化;现在,它开始了市场化。随着战争的结束,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男人需要进行整形手术,那么许多女性就被纳入到整形医生的视线里,而许多女性杂志和女性自己,也非常赞同整形手术。一个整形医生告诉《好管家》杂志,女性进行整容就好像挑选一件适合自己的衣服。而战后以年轻为导向的社会文化,也为整形手术的繁荣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如果对于中老年的女人来说,年轻、姣好的面容必不可少的话,那么年轻女性所追求的就是胸部的尺寸。迪奥时装模特的细腰大胸,让无数的女人幻想着自己也能以姣好的身材行走在大街上,背后传来轻佻的口哨声。更为夸张的是,美国整形和重建外科医生学会在当时甚至将小胸列为畸形的一种。用医学手段处理非医学问题并不是没有先例。在第二次大战爆发之前,就有一个医生发话说:“皱纹比缺胳膊少腿更让人痛苦。” 在过去的四十多年里,绝望的女性和足智多谋的医生一起合作,先后将石蜡、硅胶、自己身上的脂肪、其他自然或异质物质塞入或注射进自己的胸部。在20世纪60年代,硅胶本来都是工业及军事用途,但一些名声可疑的医生开始大胆地创新,将这种物质注入那些缺乏判断力的女人的胸部。这种手术的结果虽然壮观,但后果也不可小觑——流血、胸部出现硬块等等。在1992年,美国停止在隆胸手术中使用硅胶,这在那些已经注射了硅胶的女性中引起了恐慌。但在2003年,在美国食品及药物管理局的许可下,硅胶在退出整形市场11年之后,重新回来了。美国食品及药物管理局的一位顾问说,她是在投票前几个小时改变主意的,她说:“同意使用这种缺乏足够数据证明其安全的物质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不负责任的表现,但是不能隆胸对有些女性来说似乎太过残酷。” 自从一战早期开始,整形医师就已经和他们的精神病学同行握手言欢。这两个领域都是新兴的医学领域,都获得了公众的广泛关注,都在努力获得社会的认同和尊重,而且它们持有同一个目标:使病患快乐起来。有些整形医生甚至将整形手术描绘成用解剖刀的精神病治疗法。美国整形和重建外科医生学会的创始人马里林亚克(J.W.Maliniak)在20世纪30年代曾经断言,身体的畸形会导致精神失常;而同时期的儿童精神病专家也通过研究证实,身体的畸形会导致自卑,而这种自卑又可能导致反社会甚至是犯罪行为。精神心理学家卡尔·门宁格(Karl Menninger)在1930年的畅销书《人的心灵》(The Human Mind)中建议,“当有可能通过内科、外科、牙科或者其他的方法医治自卑感的话,那么这种治疗手段当然就是必不可少的。”在1927年,美国的圣昆汀监狱甚至发起了一个为犯人整形的计划,“目的是为了给他们一个正直做人的更好机会”。 随着奥地利著名心理学家阿佛烈·阿德勒(Alfred Adler)等人对自卑情结的研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检视自己内心的不满足感,因而究竟由谁来确定仅仅是不完美还是真正畸形之间的界限已经无足轻重。对于医生来说,无论病人的鼻子是否看起来挺直,体重是否适中,都已经不再是问题。如果病人认为自己的鼻子是畸形、身体肥胖,那么整形手术就是他们惟一的希望。令人惊讶的是,的确有证据证明整容的有效性。在1961年,美国的一项针对53名50多岁的男性销售人员和销售经理的研究显示,在做完拉皮手术一年之后,他们的年收入平均上升了1300美元。另外一项针对进行了隆胸手术的女性所进行的调查显示,除了两名妇女之外,其他所有人都表示隆胸之后心情非常好,有些甚至表示,隆胸手术“改变了她们整个生活”。 在整形手术中,性别也是一个令人困惑、不断发生变化的问题。自从1997年开始,男性进行整形手术的人数增加了3倍,尽管男性仍然只占做整形手术总人数的15%。许多整形医生更欢迎男性去做整形手术,他们说,男性整形的目标更为现实,而且他们对整形的结果也更容易满意。在20世纪70年代,女权主义者把整形手术视为父权社会里针对女性的武器。但在1988年,当影星雪儿(Cher)为了保持身体的线条,取下两根自己的肋骨时,著名的女权杂志《Ms.》却对此叫好不迭。在2003年,当美国举行听证会以决定是否将硅胶重新应用到整容手术中时,还有人指责妇女组织虽然捍卫妇女控制自己身体的权利,却不许她们控制自己的胸部。 改变外貌的能力影响了我们对美学上的差异作出回应。当一张漂亮的脸蛋和姣好的身材让人觉得愉悦的时候,许许多多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和身材就不会带来任何赏心悦目的感觉。在《维纳斯的嫉妒:人类整形的历史》一书中,作者把当前的整形潮流归因于,至少是部分归因于个体对于处在一个拥挤、复杂的世界里所产生的一种无助感。但不管对整形存在着什么样的争议,如果有人愿意付出代价(金钱和痛苦),愿意用明天的痛苦换取今天的快乐,只要这种行为不伤害到他人,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阻止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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